《婚姻的歷史》：為愛結婚，其實只有兩百多年

先問個問題：你結婚了嗎？

有人會說，早結了，孩子都兩個了；也有人會說，唉，別哪壺不開提哪壺。現在的大齡未婚男女越來越多，不少人並不是找不到對象，而是時代變了——選擇多了，人也獨立了，一個人過得充實快樂，一人吃飽全家不餓，沒人搶廁所、沒人搶遙控器，愛怎樣就怎樣。

想當年，爺爺奶奶甚至父母那一輩，男人賺錢、女人操持家務，養幾個健康快樂的孩子，一家人和樂融融。這曾是標準的婚姻模式，很多人感嘆「還是那時候好」。再看看現在：兒子三十好幾，女朋友換了一個又一個，就是找不到老婆；老李家的女兒，高收入、高學歷、年紀也高，怎麼就嫁不出去？

可話說回來，這種傳統婚姻觀真的對嗎？誰說到了年紀就該結婚生子？這世上哪有什麼「從來就如此」的事。

其實，自從婚姻這東西出現，結婚的目的就變過很多次。別天真地以為結婚一直是為了愛情——為了愛情結婚，充其量是人類最近幾百年才有的事。婚姻的歷史既奇怪又有趣，史蒂芬妮·庫恩茨這本《婚姻的歷史》講的就是它。

幾千年來，婚姻與愛情無關

「婚姻是愛情的墳墓」——可讓你跟一個不愛的人結婚，只怕更生無可戀。我們都認同：愛情是婚姻的基礎，沒有愛情的婚姻不道德。

可翻翻歷史，人類「耍流氓」耍了好幾千年。在過去幾千年裡，婚姻跟愛情幾乎沒關係。

中世紀的歐洲，人們口中的「愛」根本不是夫妻之情，而是對上帝、家族或鄰人的感情。在印度，戀愛一度被視為危險舉動——被愛沖昏頭的人會做出不理智的決定，甚至挑戰家族權威。羅密歐與茱麗葉、梁山伯與祝英台，在當時人眼裡就是大逆不道、辱沒祖先。

那婚姻到底是為了什麼？人類最初為什麼要發明它？

答案是：建立親情。 原始社會，祖先靠狩獵採集為生，為找吃的經常遷徙。資源有限，打獵摘果子時難免碰上陌生族群，一言不合就動武。活著本已艱難，為一口吃的打得你死我活，太不值當。

聰明人的辦法是坐下來談。從「談一談就不動手」，到「談一談長期不動手」——怎麼保證？兩個族群各出一個成員，結為夫妻。用現代的話說就是聯姻：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甚至敵人成了親戚，而面對親人，人的本能是保護和照顧。族群之間的和平就這樣有了保障。這套策略一用幾千年，昭君出塞也是同一個道理。

不信可以查英語單字：「wife」在古英語裡的意思就是「和平編織者」（peace-weaver）。

親家越多，生意越大

問婚姻幸福的人結婚有什麼好處，他能說一卡車；問婚姻不幸的人，他能吐槽一整節火車廂——婆媳矛盾、丈母娘難伺候，基本都跟對方的家人有關。可對祖先來說，這不是煩惱：親家越多越好。

婚姻越來越流行，是因為它能擴大家族。親家越多，生意夥伴越多，兩家更可能經濟興旺，也更容易延續。

太平洋西北部的貝拉庫拉人（Bella Coola）和誇丘特爾人（Kwakiutl）把這一點體現得淋漓盡致。兩個族群想做生意，卻找不到合適的兒女跟對方族員結婚，怎麼辦？他們會讓一個族群的成員，和另一個族群的任意一樣財產「結婚」——比如一條狗，甚至某人的一隻腳。這樣即便沒合適的人，兩族也能靠婚約結成親家、成為生意夥伴。聽著野蠻，比電視劇裡跟公雞拜堂、和死人結婚還嚇人。

到了中世紀西方，婚姻繼續承擔維護和平的功能，還是締結和平條約、軍事同盟的方式。不過這時它多了另一層作用：擴大政治權力。

古羅馬大將安東尼與埃及豔后克麗奧佩脫拉的故事，莎士比亞都寫過。可他們的婚姻跟真愛基本無關。兩人或許彼此吸引，但結合主要出於政治：安東尼要宣傳軍事行動，需要大筆資金；克麗奧佩脫拉需要一位有影響力的羅馬人輔佐，好在埃及掌權。一個有錢，一個有才，各取所需，才有這段政治聯姻。

所以，對幾千年前的人來說，愛情不是結婚的主要原因，充其量是個副產品。在中國更不必說——為愛情結婚，不到一百年歷史。

愛情是怎麼變成理由的

幾千年來，結婚都得看父母臉色，他們按家族的社會與經濟利益安排子女的婚事。包辦婚姻對家族成功至關重要。誰要說想自己選對象，或者乾脆不結婚，那是要把高老太爺氣得跳腳大罵「不肖子孫」的。為了愛情這種稍縱即逝又不理智的東西挑伴侶——腦子一定是燒壞了。

打破這條鎖鏈，是 18 世紀晚期的事：啟蒙運動興起，僱傭勞動出現。

啟蒙運動大力鼓吹自由平等，教人應有自主權，從根本上改變了人們對婚姻的看法。法國大革命、美國《獨立宣言》像一股颶風，帶來整個社會觀念的革新：自由選擇個人生活與社會關係，是每個人應有的權利——當然也包括選擇另一半的自由。打那兒以後，年輕人像放出籠的鴿子：原來我愛誰、想跟誰結婚，是我自己可以做主的。

彷彿一夜之間，人類有史以來第一次，愛情成了結婚的正當理由。

還有一層現實條件。從前人要靠家族財富或遺產生活，吃人家的嘴短，拿人家的手軟——父母供你吃住，你跟誰結婚有利於家族，自然由不得你選。而市場經濟與僱傭勞動出現後，年輕人不必再靠家裡：願意的話，走出家門謀生，賺了錢和戀人自立門戶。為愛結婚，這才有了物質基礎。

維多利亞時代：婚姻變得神聖

19 世紀的西方，頭一次嘗到為愛結婚的甜頭。適應這種變化需要時間，人們慢慢才意識到：婚姻可以提供情感與性愛的滿足。

幾千年來，婚姻都是理性考量的結果——看它對家族的經濟和地位有沒有好處，而不是情感承諾。到了維多利亞時代（19 世紀 30 年代到 20 世紀初），越來越多人希望從婚姻中獲得愛情與個人滿足。

當時，婚姻被視為幸福與親密關係的主要來源。突然間，人們在婚姻裡找到了極深的意義，甚至近乎宗教：夫妻透過寫作互訴衷情。美國作家安妮·費爾茲寫過一句——「你是我的教堂，你是我的聖經」。婚姻就這樣變成了一件神聖的事。

情感滿足有了，性滿足是另一回事。那時候想求滿意的性生活，基本徒勞。原因在文化規範：社會要求女人保持貞潔、不能表現性慾，造成對女性普遍的性壓抑；另一邊，男人被認為精力充沛，社會規範卻要他們壓制衝動。

婚內性行為受到極嚴格的約束——據說一個月一次就夠了。結果適得其反：性慾沒降下來，妓院生意倒是紅火了。

人有七情六欲，無論已婚未婚，到了一定年紀都渴望性愛的滋潤。可社會對女性性慾處處壓抑，不少人因此患上嚴重的性挫折。那時的人管這叫「歇斯底里症」——說白了是一種缺乏性生活的寂寞病，只要讓她們得到滿足，病就好了。於是醫生用手按摩女性恥骨部位，讓她們達到高潮。

這種「療法」需求大增，醫生忙不過來，手都要按到抽筋，於是有人發明了機械按摩器，女性可以在家自行「治療」。這種按摩器，就是今天各種按摩棒的老祖宗——沒想到情趣用品最早是醫療器械。

1950 年代：被誤認為「傳統」的婚姻

我們開頭說的男主外、女主內，其實出現在上世紀五、六○年代。

在西方，這是婚姻的特殊時期：年輕人結婚比例達到頂峰。二戰後，年輕人和相愛的人想盡快結婚，越早越好。1959 年，19 歲的美國女性中有一半已為人妻；同一年，70% 的 25 歲以下女性已婚。

結婚如此普遍，不戀愛、不結婚的人處處遭白眼。1957 年一項調查發現，80% 的美國人認為不婚族「有病」「神經不正常」，甚至「不道德」。

戰後婚姻性別角色分明：丈夫賺錢，妻子理家。可這在 1950 年代之前非常少見——過去幾百年，都是丈夫、妻子和孩子共同勞動養家。僱傭勞動出現後，觀念上男人該找份賺錢的工作、妻子該做家務帶孩子，但現實並非如此：男人通常賺不夠養全家的錢，妻子不得不也去打工；而做家務帶孩子的男人還要掩飾，因為不想承認自己幹了「女人的活」，覺得不夠爺們。

直到 1950 年代，經濟大爆炸讓工資猛漲，一份工資養活一家成為可能。於是，結了婚還出來工作的女人，在多數人眼裡成了異類。

到這一步，人們相信終於找到了理想的家庭模式。可惜，並不是這麼回事。

1970 年代：成也愛情，敗也愛情

婚姻狂熱到頂之後，很快急轉直下。整個 70 年代，西方結婚率不斷下跌，人們結婚越來越晚，非婚生子女越來越多，離婚率穩步上升。那十年，美國有一半的婚姻以離婚告終。

為什麼？成也蕭何，敗也蕭何——以愛情為基礎的婚姻之所以崩潰，原因就在它的核心理念：有愛情才有婚姻。

建立在愛情上的婚姻更讓人滿足，也更脆弱。因愛結婚，那不愛了，婚姻自然維持不下去。比起最早由經濟和政治主導的婚姻，愛情似乎更容易變質，經不起時間考驗。

可 18、19 世紀的人不就已經為愛結婚了嗎，怎麼那時候行、後來不行？因為在 70 年代以前，結婚和離婚都沒那麼自由：離婚受金錢和文化的限制，畢竟女人要依靠男人。

70 年代，一切都變了。越來越多女性接受高等教育、拿到文憑、加入勞動大軍，收入隨之提高。經濟獨立給了女性選擇權：可以主動提出離婚，自己養活自己，不必擔心流落街頭。

新一代的價值觀也變了：不再相信傳統性別角色，不願像父母那樣早婚，想趁年輕表現自我。越來越多女性選擇事業為先，在職場打拚，不願早早結婚生子；還有不少人趁年輕四處旅行——世界這麼大，婚姻的吸引力似乎也弱了。

今天的婚姻

看看身邊年輕的已婚朋友，再想想 50 年代的傳統家庭，差別一定很大。男主外、女主內早已不是預設模式，更多是兩個人一起賺錢養家，甚至出現妻子養家、丈夫當家庭主夫的情況。

現在的女性越來越有事業心，不願放棄工作當主婦，有時賺得比丈夫還多。2001 年的數據顯示，30% 的職場女性收入高於另一半。

其他形式的伴侶關係也在挑戰婚姻的法律權威。在法國和加拿大，任何兩個人都可以建立法律承認的關係——共同撫養孩子，或者只是共享資源。這兩個人可以是戀人、兄弟姊妹，甚至好朋友。夫妻能享受的不少好處，在這些關係裡一樣能獲得。

聽到這裡，是不是對婚姻沒信心了，覺得它可有可無？先別急著放棄。儘管選擇變多，婚姻仍代表穩固的基石。被愛摧毀、又在愛上重建，今天的婚姻能給人前所未有的滿足感。許多研究顯示，已婚者普遍比未婚者更幸福、更健康。人是社會動物，誰都想有個伴。婚姻還能充當經濟危機與心理問題的保護傘——已婚者更能處理經濟挫折和憂鬱情緒。

所以，婚姻經歷了幾次重大變化，依然堅挺，往後很長一段時間還會繼續存在。有預測認為，在美國，十個人裡最終有九個會結婚。

結語

婚姻隨社會一起演化：從狩獵採集時代的和平協定，到後來的情感滿足。今天的婚姻更充實，也更脆弱。

完美的婚姻沒有公式，也沒有配方，但心理學家和社會學家已經找出了幾樣至關重要的東西——其中最重要的是互相尊重，和把對方當朋友。不論你結沒結婚，這兩樣都值得多留一分心。

延伸閱讀：《幸福婚姻的七個法則》講的是這幾樣東西在具體生活裡怎麼操作；《但願婚前我知道》則是把功課提前做完；對關係本身感興趣，可以從親密關係書單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