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妻子短缺》：為什麼「妻子」這個角色只能由女人扮演

如果有一天，你的女性朋友突然抱怨：「我也想要一個妻子！」你會不會以為她被工作累到精神錯亂？

這當然是句玩笑。但它指向一個真問題：為什麼扮演「妻子」這個角色的，一定得是女人？

字典裡對「妻子」的定義是：一個半職或全職在家、承擔家務勞動的人。可「妻子」其實不分男女——它泛指任何在家庭中支持另一半的全職工作、自己在家相夫教子的人。只是無論過去還是現在，這個角色都約定俗成地由女人擔當。

安娜貝爾·克拉布是澳洲記者，也是全職母親。她每天的生活都很忙亂，而在「女人應該負責全部家庭事務」的模式裡，每個人都是輸家——包括男人。她認為需要徹底改變這個模式，為平等而鬥爭，不只為了女人，也為了所有人。

頂端為什麼沒有女人

職場上，一些糟糕的男性員工總比女性領先一步。

過去二十年，大學入學比例上女生遠超男生，占畢業生總數的 60%。可越往上走比例越低：女性占中階主管的 40%，高階主管 10%；到了執行長職位，只剩 2%–3%。

為什麼？答案眾說紛紜：性別歧視；女人只想成家、對高位沒興趣；男人更有雄心、更努力，所以爬得更快。克拉布把這些歸納成一句刺話——男人糟糕透頂，女人失望無助。

男人糟糕，是因為潛意識裡總傾向雇用其他男人。女人無助，是因為在家庭與工作之間，她們總為家庭放棄升遷機會。這種擔憂讓她們在職場裡處於害怕和被動的狀態，不像男性那樣進取。

年輕女性面對升遷機會常常不知所措，最常見的反應是「我不知道我行不行」「你確定我能勝任嗎」——男人很少這樣顧慮。談錢也一樣：大學畢業生中，男生起薪比女生高 7.6%；被問是否向老闆要求過加薪，57% 的男性說提過，女性只有 7%。

糟糕的男人和無助的女人一起工作，前者自然拿到更多先機與待遇。

換個問法：怎麼讓男人離開工作

怎麼解決這種失衡？答案或許是：讓女人工作，讓男人留守在家。

克拉布說：「也許根本的問題並不是讓更多女人工作，而是如何讓男人離開他們的工作。」

我們總強調職場平等，現實卻是性別本身不平等；我們太專注於女性如何走出職場困境，卻忽略了那些阻礙男人離開工作的因素。在澳洲，四分之三的職場女性願意為家庭轉業，只有三分之一的男性願意。和女人不同，男人成家之後往往更努力工作賺錢，也就意味著更多加班。

為什麼我們總爭論女人在職場的不順，卻很少討論男人在家庭生活中的得失？因為社會普遍認為，男人帶孩子有失體面——照顧家庭的重任就順理成章落到女人肩上。選擇在家帶孩子的男人，會被調侃成「奶爸」，彷彿這是尷尬、沒事業心的表現。

也正因如此，男人失去了很多女人才能得到的待遇，比如澳洲的育嬰假。那段時間不只是和孩子相處的寶貴機會，也可以藉機重新審視自己的事業與生活。很多女人為家庭放棄工作，反而因此有了時間重新考量為事業所需，也更了解自己。

問「家庭主夫」為什麼在家帶孩子，80% 的父親把原因歸為待業或疾病，只有 20% 說自己是自願的；而問女性同樣的問題，大概 90% 會說，是為了孩子放棄工作。

這慢慢成了一個循環：男人不會輕易放棄工作，升遷加薪讓他更難離開；另一方面，公司相信女人總有一天會為孩子離職，所以一開始開出的薪水就很一般——這又成了女人最終回家的原因之一。

過去五十年，女人在職場上的待遇大幅提升。男人呢？他們工作上或許有所作為，在家庭生活中卻一直扮演同樣的角色。「現在的社會對男人的期待給他們帶來了更大的負擔，但沒有人關心他們想要什麼。這對孩子和男人來說都是一件悲哀的事。」

五十年前：結婚即辭職

五十年前，一個女人結婚，就意味著事業終結。澳洲公務人員法裡有一條：每位女性員工結婚後必須從公共服務業退休。這條陳舊規定被稱為「婚姻限制條款」（marriage bar）。

它的理由聽起來很正當：讓孩子得到更多家庭照顧。在澳洲，這條規定被廣泛認可——將近 78% 的人反對幼兒母親工作，認為照顧孩子才是最重要的。

人們普遍相信，顧家的男人值得依賴，因為他要努力工作養家；而女人婚後繼續工作就被認為不可靠——她不僅會為工作忽略家庭，還會和男人搶工作機會。今天依然如此：男人多半負責賺錢，女人多半負責持家。大家還相信，男人在家得到悉心照料，工作上會更努力；女人沒有工作的困擾，就能把更多精力放在家庭和孩子身上。

數據是冷的：已婚男人的平均工資比未婚女人高 15%。一個女性若不曾生育，四十年可以賺到 190 萬美元，和男人一樣；一旦結婚生子，相比同等條件的男人，她的收入會驟降 70 萬美元。孩子，是已婚男女收入差距的一大主因。

家務的帳本

傳統日本家庭裡，女人花在家務上的時間比男人多 5 倍；澳洲女性做家務比男性多 60% 以上；全球平均，女人做的家務是男人的一倍。挪威是特例：女人只比男人多半小時——因為挪威鼓勵男人待在家裡，也是全世界男人育嬰假最長的國家。

調查顯示：全職工作的男人平均每週做家務約 16 小時，兼職的 15 小時，全職在家的 20 小時。而女人即便全職工作，每週也要做至少 25 小時；全職太太則達到 42 小時。

人們總認為女人對家庭和孩子負有更多責任。去朋友家作客，看到屋裡亂七八糟，一般人都會覺得是女主人的失職。可女人獨自做家務的時間，通常是男人的 18 倍。男人利用女人持家的時間努力工作，回家再和女人一起照顧孩子，很少有機會獨自完成家務——「女人持家、男人打下手」的觀念因此更加根深蒂固。

多數情況下，女人的工資都花在了孩子身上。當她決定離開工作去生育，失去的不只是工資，更可能是整個事業。

「男人天生做不好家務」是個迷思

我們總覺得男人天生做不好家務：他們要處理治國安邦這樣的大事，在家務上犯錯也無可厚非。還有種說法——「男人在家務上笨手笨腳不僅不會受指責，還被認為是可愛的表現」，這恰恰說明我們已深信家務是女性的專屬領域。

於是形成一種配套想像：一個無能的丈夫需要一個超能的妻子。男人不會做飯，就需要一個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好老婆，兩人的工作能力與家務能力才能「相輔相成」。

可「女人會帶小孩」並不意味著女人天生會帶。夫婦第一次面對新生兒時，兩個人都同樣手忙腳亂。挪威 1993 年開始推行「父親育嬰假」，逼男人回家幫妻子照顧孩子。證據表明，休過育嬰假的男人此後更容易進入父親的角色。推行它的初衷是增加女性勞動者數量；換個角度看，它也讓男人有機會學習照顧孩子、懂得如何持家。

主婦的勞動值多少錢

在澳洲，雇一個清潔工每小時 20 美元。按這個價位算，一個全職家庭主婦的價值是每年 113,568 美元。

但澳洲還有一條奇怪的侵權法：如果一個家庭主婦受傷，對她本人來說沒有任何「經濟損失」；可如果她喪失做家務的能力，她的丈夫卻可以得到賠償。

離婚也是衡量主婦價值的方式——只有在這種時候，一個女人才會因她對家庭的貢獻獲得補償。而這種貢獻並不指家務本身，而是丈夫能從中獲得多少工作機會和工作時間。基於這個關鍵因素，妻子才分得一半財產。

這些都暴露了一個殘酷的事實：一個家庭主婦的工作價值，是按她能為別人做什麼來計算的。

政壇：男人需要妻子，女人沒有妻子

一個人要進入政壇，一定要娶妻成家。女性政治人物怎麼辦？她們的另一半鮮少待在家裡支持她們的事業。成功的政治人物總有一套與普通家庭不同的作息，而「政治人物的妻子」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部分。可女人不能娶妻，她們就很難像男人一樣在政界施展。

一個女人要在政壇有所作為，往往要犧牲最佳生育年齡。諷刺的是，人們既對無暇生育的女性政治人物抱有偏見，一旦她們有了家庭和子女，又會譴責她們為工作不顧家庭。

男性政治人物也會因未成家受指責——人們預設男性政治人物應該是個父親，要有家庭，卻要與家庭保持若即若離。女性政治人物不同：她們得不時提到孩子，得時刻討論家庭話題；民眾更關注她們能否在照顧家庭的同時勝任工作；人們還會對她的丈夫求全責備，認定他無法完成家庭義務。

期待女性政治人物工作家庭兩不誤、在事業、丈夫和孩子之間完美平衡，是不可理喻的。這種不切實際的期望，把從政的女性描述得貪婪自私。而政界的男人，完全不必背負這樣的期待。

「你是怎麼做到的」

人們印象中，成功的女人應該工作家庭兩不誤。可問她們「究竟怎麼做到的」，答案往往簡單又雷同：因為有丈夫持家，或有親戚、保姆分擔。

如果是前者，大家會驚呼：「你怎麼這麼幸運，有個能持家的老公？」

可我們該問的是：為什麼這個問題會被問出來？為什麼一個女人有願意在家看孩子、做家務的丈夫就叫幸運？為什麼沒人拿同樣的問題去問一個有全職太太的男人？

「這樣的安排不是幸運，而應該是正常的。」

如果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家庭中「交換角色」，他們對彼此的職責期待也會大不相同——丈夫可能因為「失去男人尊嚴」，拒絕熨衣服這類家務。但角色轉換的目的，本就是做與常規不同的工作。這種轉換對夫妻雙方都不容易；可設想一下，如果職場和家庭對男女的期待完全一樣，「女人就該照看小孩」這樣的觀念，也不會如此根深蒂固。

說到底，是先入為主的假定限制了我們看世界的角度，而這些假定不該一成不變。克拉布打了個比方：「這個現象就像連環的乾旱，需要一場及時雨去救治。」

延伸閱讀：《婚姻的歷史》講了「男主外女主內」其實只是 1950 年代的短暫產物；《壞女人有人愛》討論的則是同一架天平上的另一端——女性的經濟獨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