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紅高粱家族》：記憶、暴力與一個家族神話的成形

《紅高粱家族》通常被當成戰爭小說來賣。這個標籤不算錯——書裡確實有一場戰爭， 而且極其殘酷——但它把重心放錯了位置。這本書真正寫的是敘事本身： 誰有資格講述一個家族的故事，以及這種講述對故事裡的人做了什麼。

結構就是它的論點

小說由五個章節組成，它們並不向前推進，而是繞圈。第一章裡的一場死亡， 要到兩百頁之後才被側面解釋。這不是修辭上的花樣。敘述者是在拼湊一個 自己出生太晚、根本來不及看見的過去——靠著傳聞、靠著祖母的沉默、 靠著村裡反覆在說的那些話。

那些反覆出現的材料——同一件事被講兩遍，細節卻不一致——才是這本書的真正主題。 這本書裡沒有人是清白地記憶的。

文字在做什麼

逐句來看，文字裡塞滿了氣味、天氣與顏色。高粱田不是背景，它是一個有代謝的角色。 莫言寫景物，就像別的小說家寫對話：景物會回應你。

代價是節奏。有很長的段落對質感比對後果更感興趣，想讓情節推進的讀者， 會在第三、四章覺得慢。

小說一直在堅持一件事：傳說不是謊言。它是一個家族為了繼續站住而打造的裝備。

讓人失去耐性的地方

在投入之前，有兩件事值得說清楚。

• 暴力。 戰爭部分的寫法直接，對女性的處理常常和歷史材料本身一樣難看。 這是刻意的，也確實不令人舒適。
• 女性的能動性。 「我奶奶」是全書最鮮明的人物，也是被講述得最多的人物。 她被描述的篇幅遠遠多於她被允許開口的篇幅。

誰該讀它

如果你關心「一部小說如何用記憶而非編年體被搭建起來」，並且願意對一本長期不肯 交出自己形狀的書保持耐性，那就讀它。

如果你想要一個線性的戰爭敘事，或者你正想找一本溫和的翻譯文學入門，那就先放下。 從結構更平靜的書開始，之後再回來。

如果你想要另一種類型的雄心勃勃的綜合，可以看我們對 《人類大歷史》 的評論。如果非線性小說才是障礙， 那麼《如何讀一本經典》 正是針對這個問題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