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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評 《入殮師》:一份「晦 氣」的工作,如何教…
正式攝影作品到位前使用的占位圖。 — Books Supply 編輯團隊

影評

《入殮師》:一份「晦氣」的工作,如何教會我們向死而生

重看瀧田洋二郎《入殮師》:失業大提琴手成為入殮師的旅程,如何把一個「晦氣」的職業拍成日本影史的豐碑,並讓死亡成為溫柔和解的過程。

19 分鐘讀完

要點速覽

  • 瀧田洋二郎執導,2008 年上映,獲蒙特婁世界電影節大獎後成為日本年度票房冠軍。
  • 2009 年為日本贏得首座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(台譯《送行者:禮儀師的樂章》)。
  • 靈感源自納棺師青木新門的自傳性回憶錄《納棺師日記》。

這是一部極具溫情的電影,曾經感動過無數觀眾。不過,剛問世的時候,《入殮師》可以說是飽受非議。由於題材過於敏感,多家電影公司和發行方拒絕發行這部電影。在上映之前,這部電影被冷落得幾乎要胎死腹中,直到它在蒙特婁世界電影節上意外斬獲大獎,才重新獲得影壇的關注,並且一舉成為年度電影票房冠軍。2009 年,《入殮師》還為日本贏得了首座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,成為了日本影史上的一座豐碑。

那麼,《入殮師》到底講了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呢?為何它會引發如此巨大的爭議,卻又能感動無數觀眾?

故事的主角叫小林大悟。小林大悟三十歲上下,面青唇白,神情憂鬱,和許多在東京打拼的年輕人一樣,不過是想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城市,討一個穩定的生活。大悟想要的不多,作為一名管弦樂團的大提琴手,雖說資質平平,但是勤勉努力,對古典樂一片赤誠,一心想在東京管弦樂團取得一席立足之地。如此,既可以圓了自小的音樂夢想,又能勉強維持自己和妻子美香的生活。

在樂團演出幾個月以後,大悟想要擁有一把專業的大提琴,但實在難以負擔一千八百萬日元的高價。為此,大悟瞞著美香,借了一筆巨款,買下那把琴。本想藉此大展宏圖,大悟卻突然得到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:東京管弦樂團,宣布解散。

沒有任何預兆,也沒有一句解釋,團長只用一句話就打發了大家。

就這麼解散了?這下去哪裡討生活呢?作為一個資歷平平的新人,大悟一時也找不到別的樂團,還因為買琴欠了一屁股債。這一來,他不僅失去了事業的依託和生活的支持,一直以來視為精神寄託的音樂理想,也隨之破碎了。

聽起來的確很悲劇,但這裡要強調一下,《入殮師》並不是一部「賣慘」的電影。相反,生活的變故和波折,包括瞞著美香舉債買琴,一夜之間失業,這些情節都沒有在電影中引起戲劇化的衝突。《入殮師》之所以感人,不僅在於其深刻的主題,更在於其平衡而漸進的敘事手法,溫情又不乏幽默,沉重中透著希望。如果說許多電影依賴戲劇衝突來渲染情緒,那麼《入殮師》則更多地繼承了日式溫情細膩的美學傳統。

從大提琴手到入殮師

變故發生後,大悟和妻子美香坐在狹小的東京公寓裡,氣氛沉重。面對突如其來的巨變,美香的臉上掠過一絲悲哀,但她很快收起情緒,默默轉身說要去準備晚餐。然而,這次買回家的章魚竟然還是活的,躺在地板上瘋狂扭動它的觸角,這讓美香驚恐地尖叫起來。夫妻倆不知所措地望著那活著的章魚,最終決定將其帶到河邊放生。站在河邊,兩人看著章魚緩緩游回水中,那一刻,他們的內心都受到了觸動。

在放生章魚之後,大悟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:放棄他在大提琴領域的事業,帶著美香回到他的老家山形。出乎他意料的是,美香聽到這個提議時,沒有絲毫猶豫,立刻表示了贊同,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。

就這樣,大悟賣掉了那把名貴的大提琴,跟美香回到了老家。

在老家,雖然有母親留下的一棟房產,不用擔心房租問題,這裡的消費水平也比較低,日常開支也比東京要少了很多。但是,如果大悟和美香兩個人都沒有工作,日子就會過得緊巴巴,甚至會落到揭不開鍋的地步。所以,大悟不得不找份工作,以確保家庭的基本生活得以維持。直到有一天,他無意中看到一則標題頗為吸引眼球的招聘廣告,上面寫道,「NK 代理公司,協助旅行,工時短,待遇高,年齡不限,不需要工作經驗。」

怪了,有什麼差事不問年齡,高薪,輕鬆,穩定,聽著像旅行社導遊,但是又寫著和美容化妝有關?聽眾朋友可能從電影標題也猜到了,沒錯,這份報紙上刊登的「美差」,就是給死人收棺入殮的入殮師。所謂的「NK」代理公司,實際代表的是日語中的 nōkan 一詞,也就是「入殮」的意思。所謂的「協助旅行」,也就是給死者送行的意思了。

到了這間神秘古怪的 NK 公司,負責面試的佐佐木先生只是打量了大悟幾眼,就直接給他發了五十萬薪資的 offer。畢竟,要找人接手這份常人眼中「吃死人飯」的工作,實在是太難了,公司根本招不到人。在日本,入殮師被稱為「納棺師」,是為逝者清理遺體,裝殮遺容,送其安詳離去的一種特殊職業。儘管這份工作充滿敬意與儀式感,但在日本社會裡,入殮師是和「死亡」直接接觸的人,因此備受歧視。在日本人眼中,入殮師是不潔的象徵。和清道夫或者掃廁所的人不同,入殮所代表的不潔帶有迷信色彩,每天沾染「晦氣」的入殮師,甚至可能會連累家人。接受這份工作,意味著成為他人眼中的瘟神,在家人面前也抬不起頭來。

考慮到家裡的經濟情況,大悟只能硬著頭皮接受了這份工作。就這樣,一夜之間,大悟從一名陽春白雪的大提琴手,變成了「晦氣」的入殮師。

礙於入殮師的名聲,大悟不敢透露自己的職業。畢竟,誰知道了都會看不起他的。沒錯,大概就連自己的妻子也不例外吧。美香得知他找到一份高薪的工作後,當然是又驚又喜。但是面對美香的進一步詢問,大悟卻如坐針氈,最後只是含糊其辭地說,自己是在婚喪公司繼續拉大提琴。說這話時,大悟甚至不敢看美香的眼睛。

說到底,大悟只是一個普通人。對他來說,因為不得已而接手這個全日本最晦氣的工作,意味著一場來自社會、家庭,乃至自我認知的巨大挑戰。

然而,也正是這份看似不堪的職業,為大悟打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。在成為入殮師的道路上,他開始重新思考人生的意義,世俗的偏見,童年的創傷,以及人與人之間的聯結。

那麼,入殮師這一職業,是怎麼從千夫所指的髒活,成為人與人之間特殊的情感聯結的?要探討這個問題,咱們先從入殮師這一職業的特殊性說起。

青木新門與《納棺師日記》

前面講到,入殮師在日本叫做納棺師。而說到納棺師這個職業,就不得不提一位和這部電影息息相關的人物,青木新門。

青木新門是一名作家,詩人,同時也是一位納棺師。他於 1937 年出生於日本,曾在中國東北度過一段童年時光,之後考入早稻田大學,又中途輟學,人生一度陷入低谷。1973 年,青木機緣巧合地進入了殯葬行業。這段特殊的經歷,以及青木此後的自傳性回憶錄《納棺師日記》,是《入殮師》這部電影重要的靈感來源。

《入殮師》的導演瀧田洋二郎曾經談到:「我真誠而由衷地對納棺夫的生活世界和那些儀式懷有濃厚的興趣,我想找到大多數人隱藏在謊言外衣下面的真實,找到生死背後隱藏至深的真實。」

青木在《納棺師日記》中詳細地記錄了殯葬儀式的細節,也寫下了許多對於這份特殊職業的感悟。納棺師的工作主要分為兩個部分,「湯灌」和「納棺」。「湯灌」,指的是用酒精擦拭遺體,並用清水洗淨。「納棺」,則是為逝者整理遺容,畫上淡妝,穿好壽衣,最後放入棺木的過程。對於入殮這一儀式,不管是湯灌還是納棺,作為新手的青木一開始都是感到極度不適的。初入行時,光是看見屍體,就足夠使人因恐懼和噁心而想要逃跑了。

不過,隨著時間的推移,在不斷為逝者淨身、整理儀容的過程中,青木日益深切地體會到死亡的莊嚴,以及生者與逝者之間通過入殮儀式那種無聲的交流。青木寫道:「用雙手讓逝者以最安詳、最真實、最美麗的面容與親人道別,是納棺師的責任與義務,也是慈悲和愛的一種體現。」這樣的信念,貫穿了青木長達四十年的納棺師生涯。

那麼,這種入殮師同遺體之間的交流,在電影中是怎樣體現的呢?

入殮儀式:靜謐、美麗,也是一種宣洩

一開始,大悟雖然入職了 NK 公司,但心理上完全沒有接受這個事實。要命的是,第一次跟著社長佐佐木先生出工,就是去收拾一具死了兩個禮拜的屍體。噁心的氣味,腐爛的軀體,以及正在蠕動的蛆蟲,讓大悟當場吐了出來。雖然他只是幫忙抬了一下屍體的腳,但是等到儀式結束,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如同從鬼門關裡走了一趟似的。屍體引發的那種劇烈的身體和情感上的衝擊和不適,使他陷入更深的抑鬱和自我厭棄當中。

直到有一天,佐佐木先生帶著大悟再次出工,他才第一次體驗到入殮儀式那種莊重而神聖的特性。

逝者是一名面容靜好的女士。大悟看著佐佐木先生用緩慢而溫柔的動作,有條不紊地替逝者穿上素淨的壽衣,雙手輕柔又鄭重地撫過逝者的面容。然後,佐佐木先生特意問一旁的家屬,要來逝者生前常用的口紅,用細細的唇筆刷一筆一筆地塗上她冰冷的雙唇。最終,原本慘白的面容有了血色,那血色在絕對的靜謐中,散發出一種永恆的美麗。

大悟忽然明白了入殮儀式的意義:這些儀式能使逝者看起來更加安詳,好像冰冷的屍體重新煥發出了溫意。這一靜謐而神聖的氛圍,也能使親屬帶著更多的愛與尊重送逝者離開。入殮師可以讓死亡變得不再那麼可怕,不再那麼冰冷無情。這既是對逝者的安撫,也是對生者的慰藉。

大悟意識到,在為逝者進行淨身和化妝的過程中,不僅需要入殮師保持冷靜和精確,還必須始終以溫柔和尊重的態度對待遺體。瞧,佐佐木先生在遺體身上做的每一個動作,都因此顯得異常美麗。原來,入殮遠不是什麼骯髒又不祥的工作,反倒是一種自洽的美學啊。

入殮的最後一步,是佐佐木先生恭送逝者入棺,家屬們圍在棺木周圍,發自肺腑地慟哭。這麼看來,入殮儀式還是一種輔助宣洩的儀式。正如古希臘戲劇中的宣洩理論,「宣洩」本身就是潔淨與淨化的意思,入殮納棺,可以說本身就是一種對於生命流逝的宣洩。

有趣的是,入殮儀式不僅是入殮師同逝者之間的聯結,也會改變生者之間的關係。因為入殮儀式以其莊嚴的氛圍、哀悼的美感和對生死的敬意,將所有在場的生者緊密地聯繫在一起,共享同一種情感體驗。起初,逝者的家屬對佐佐木和大悟很不客氣。兩個吃死人飯的大煞星,怎麼還敢遲到?入棺儀式完畢後,家屬卻帶著禮金從身後風塵僕僕地追了上來,面帶歉意,滿目淚光地鞠躬說道:「謝謝你們,謝謝你們!今天是她最美的一天。」

這次見習,可以說是徹底改變了大悟對入殮師的看法。

之後,他也逐漸適應並且喜歡上這份工作,即便是在大雪紛飛的寒冷冬夜裡,他也願意獨自前往某個賓館,為一個絕望自殺的人做入殮儀式。大悟發現,親自上手入殮工作以後,這個過程不僅是靜謐的,美麗的,宣洩式的,團結性的,而且還具有一種啟示意義。

死亡這面鏡子:生者之間的心結與和解

怎麼說呢?人與人之間的一些難言之隱,常常在逝者的殯葬儀式上突顯出來。著名前蘇聯導演塔可夫斯基曾說,對人們來說最珍貴,最簡單,人人都能擁有的事物,就是最普通的人際關係,它是人類無盡的旅程的起點。《入殮師》這部電影不僅揭示了生死之間的關係,也用一種細膩而真摯的方式,探討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。電影向我們問了這樣一個問題:人與人之間最本質的情感,究竟是什麼呢?

入殮儀式提供了一個特殊的時機,可以釋放人與人之間許多懸而未決的矛盾與心結。這種釋放,有時候表現為矛盾的激化。

比如有一次,大悟接手一名因車禍事故而去世的年輕女子美雪。在入殮儀式上,大悟細緻地為她化妝,整理儀容。但是,她的母親突然搖著頭說,對大悟又哭又罵:「不對,我女兒不是這樣的,你做得不對,重新做吧!」原來,她母親想要頂著一頭粉紅髮色的叛逆美雪,變回從前那個黑髮乖巧的樣子。

這時,另一名親屬悲憤交加,跳出來指責母親,難道不是因為你沒有好好撫養美雪,她才變成這樣子的嗎?於是,就像骨牌一樣,在場的親屬開始接連地互相指責,似乎美雪的死,人人都有一份責任,可沒有誰能真正地為此「贖罪」。

另一方面,死亡也可以消解人與人之間不必要的成見,生者與逝者之間的情感的本質,也能藉此突顯出來。

比如有一次,大悟接手了一名年輕的逝者。逝者名為止夫,長得眉清目秀,面容姣好,遺像上的他是男孩兒打扮,留著寸頭,笑得很開心。但是,躺在地上的止夫卻如同一位年輕女子,一頭長髮,兩彎細眉。我們大概能夠猜到,止夫是一個跨性別者,也就是性別認同與出生時被指定的生理性別不同的人。

在入殮儀式上,大悟畢恭畢敬地為止夫穿上了女士和服,細緻而溫柔地為他化了精緻的女士妝容。入殮完畢,止夫的父親失聲哭道:「止夫發現自己有問題後,經常在外面跟人打架,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看他了。可是今天看到他的面容,啊,我才又感到他是我的孩子……哪怕打扮成女孩子,仍然還是我的孩子啊。」彷彿是在完成這一儀式之後,父親才真正完全地認識並且接納了這個特殊的孩子。在逝者的遺體面前,來自於家庭的偏見似乎都自動失去了效力。逝者同親友之間乃至整個社會之間複雜的關係,往往可以藉此和解。

入殮儀式的動人性,也體現在美香這個角色的轉變上。

一開始,美香發現自己的丈夫竟然在做入殮師,她又憤怒又悲傷,哭著質問大悟:「做這種工作,你不覺得羞恥嗎?」大悟卻反問道:「為什麼會感到羞恥,就因為要觸碰死人嗎?大家都會死,我會死,你也會死,死本身就是很平常的事啊!」

美香流著眼淚,哀求大悟換掉工作。她可以不過問大悟負債買琴的事情,也可以心甘情願跟隨他回鄉下老家,但卻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大悟繼續做入殮師。美香想不明白,大悟為什麼拒絕自己的請求。難道他要一輩子做這份工作嗎?哪怕深愛著大悟,美香卻第一次感到,丈夫變成了一個「骯髒」的人。於是,她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了。

但沒過多久,美香就原諒了大悟。此時,她的腹中正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。她原本以為,可以藉此說服大悟辭職,好讓孩子將來不會因為爸爸是入殮師而被別人欺負。巧的是,話還沒有說開,兩人都熟知的澡堂老太太去世了,大悟便帶著美香一起趕到了現場。也是在這個時候,美香才第一次親眼看到大悟是如何工作的。大悟的入殮儀式是那麼細膩真摯,充滿對死者的尊重與關懷。原來,入殮的工作並不是下等的、丟人的,反而最講究人與人之間的尊重。

在這場入殮儀式上,美香真正理解了大悟的選擇。

向死而生:鮭魚、美食與熱水澡

入殮師的經歷,促使大悟重新思考生命的意義。

影片中富有寓意的一幕,是大悟站在橋上觀察河中的鮭魚。鮭魚逆流而上,為了繁殖後代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,而有些死去的鮭魚則順流而下。大悟不理解,游上來就是為了去死,真是可悲啊。終歸是一死,不那麼辛苦也可以吧?但這時,一個路人卻停下腳步,笑著說:「這是自然定理啊,牠們天生就是這樣的。」

的確,死亡是可怕的,生命是必朽的,但是生命的本質與本能,就是努力活下去,哪怕向死而生。就像鮭魚的洄游,不是為了死亡,而是為了生命的延續。

電影中還有大量這種生死對照的細節。

比如,每次工作完畢,大悟都會大吃一頓。入殮儀式不僅是一項耗費心力的活動,更象徵著與遺體及死亡的直接接觸。所謂「未知生,焉知死」,這種對死亡的親密接觸,會讓人對生命產生更加敬畏、虔誠、珍惜和愛護的感情。和死亡相比,活著是熱切的,美好的,本能的,充滿渴望的。食物,既是維繫生命的東西,也是這種渴望最原始的形式之一。

其實,大吃一頓的習慣,一開始是佐佐木先生帶來的。佐佐木先生的妻子早年過世,他曾親自為妻子整理遺容,也因此踏上入殮師的道路。或許是因為對死亡的深刻體驗,佐佐木先生格外珍惜活著的這些小確幸時刻。一次,他邀請大悟一起吃燒烤,烤架上是吱吱冒著油脂的河豚肉。佐佐木先生幽幽說:「吃的話,要吃好吃的才行啊。」的確,既然人生苦短,且趁今朝飽嘗一番活著的滋味吧。兩人捧著河豚肉猛吃的架勢,像將死之人吃最後一頓「殺頭飯」,分外美味。活著,真是太好了,就像佐佐木先生嚥下河豚肉後發出的感嘆:「真是好吃得令人為難啊!」

對食物的敬意,本是日本文化的一部分。對「吃」這一動作的特寫,也是日本電影的一種特色。但《入殮師》對吃食的特寫是這種傳統的變體,因為對「吃」的特寫不再只是展現一種日常的美學,而是因為「吃」關乎生死大事。食物甚至都不需要太精緻,像是大悟和同事們一起吃炸雞,三人就著小飯桌風捲雲殘。還有大悟在辦公室和車上啃著三明治和漢堡的場景,叫人隔著螢幕食指大動。

生死對照的細節,還有熱水澡。第一次接觸遺體以後,大悟心神不寧,忽然充滿對死的恐懼。他衝到公共澡堂,徹底地洗了一個熱水澡。即便深刻體會到了肉體的脆弱和易逝,他意識到,當身體沉浸在溫暖的澡池中時,洗澡竟是一種奢侈的幸福——那是一種溫暖、潔淨,洗去塵垢的美好時光,是生者獨有的特權。

同時,接觸了死人的身體,活人的身體顯得格外珍貴,也格外脆弱。生命是美食,熱水澡,也是愛。於是,那天回到家中,大悟一見美香就撲上去緊緊抱住她,發狂似地脫去她的上衣,只是為了真切赤裸地貼緊她的肌膚,感受愛人呼吸著的軀體。

與父親和解:掌心裡滾落的那顆石子

最後,經由死亡的提醒而重新把握生命,這一點還體現在大悟和父親的和解上。

大悟和父親的關係,是電影中的一條隱線。大悟的母親在兩年前去世了,父親則早在他六歲那年就和一個女服務生私奔。打那以後,父子兩人再也沒有聯繫。也許像別人說的,父親真的是因為內疚而不敢見他吧,可大悟恨極了父親拋妻棄子的行為。因此,當他得知父親過世的消息,甚至不願前去送父親一程。反正戶籍上都脫離父子關係了,還有什麼去的必要嗎?

然而,大悟的憤怒之下,隱藏著因父子關係破裂而帶來的深深悲傷。父親去世的消息,意外地成為了他直面心中糾結的契機。在美香和同事們的溫柔勸說下,大悟最終決定與父親遺體進行最後的告別,以此來解開長久以來的心結。

然而,當大悟真正站在父親遺體前時,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心中積壓多年的憤怒似乎無處發洩。他想起許多小時候的事情。那時,自己還是真切感受過父愛的。父親曾陪他練琴,還教會他一種用河灘上不同形狀的石子來表達情感的遊戲。這些石子成為了他們之間一種秘密的交流方式,他們約定要不斷地交換石子。石子能夠傳遞心情,比如光滑的石子代表心情平靜,凹凸不平的則表示憂慮。原本他們約定要繼續這個「石子學」遊戲,父親也承諾每年都會送給大悟一顆石子。然而,父親不告而別,這個約定也無疾而終了。

這段美好又酸楚的記憶,大悟一直記在心裡,同時也埋怨父親背棄信約。可是,三十多年以後,真的看到父親遺體的時候,大悟端詳著父親的遺容,卻無論如何都認不出父親的臉了。哪怕在街上碰到,可能大悟也不會認得他。這具遺體的主人如今也不在了,這些年積攢的怨恨,還有存在的意義嗎?

影片的最後一幕,是大悟在美香的陪伴下,親自為父親入殮。整理遺體的時候,他發現父親一手緊攥著拳頭。大悟小心掰開他的拳頭,一顆圓圓的石子從父親的掌心滾落了下來。沒錯,這就是小時候他們秘密交流的石子遊戲啊。原來父親在生命的最後一刻,想到的竟然是同自己的這個約定麼?

在那最後一刻,父親心中所充盈的究竟是遺憾、後悔、愧疚,還是懷念,大悟已無法得知。但那顆帶著凹凸不平和細小孔洞的石子,或許正是父親對他牽掛的無聲表達。石子掉下來的瞬間,生命中的遺憾似乎隨著死亡逐漸消散;而石子代表的愛與記憶,因為它的純粹,仍然鮮活有力,甚至顯得比死亡更加真實了。

《入殮師》這部電影,通過一個失意的大提琴手轉變為入殮師的旅程,展現了對生死與人世的深刻洞察。在這個故事中,死亡不再是陰鬱和恐怖的象徵,而是一種溫柔和解的過程。隨著大悟一次次為逝者送行,他逐漸領悟到如何珍惜生命、好好活著的真諦。影片的最後一個鏡頭,是大悟完成對父親的入殮儀式後,將手輕放在美香的腹部,那裡孕育著一個新生命。在這一刻,死亡與新生在入殮師的雙手之間交織,形成了一個關於生命循環的深刻隱喻。

常見問題

「入殮師」是真實存在的職業嗎?
是。在日本稱為「納棺師」,負責為逝者淨身、整理遺容、裝殮入棺。因直接接觸死亡,這一職業在日本社會長期備受歧視。
這部電影會不會很沉重、不敢看?
不會。影片繼承了日式溫情細膩的美學傳統,沉重中透著幽默與希望,基調遠比題材本身溫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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