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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評 《浪潮》:五天,把一 群德國高中生變成了…
正式攝影作品到位前使用的占位圖。 — Books Supply 編輯團隊

影評

《浪潮》:五天,把一群德國高中生變成了納粹黨徒

德國電影《浪潮》改編自真實事件:歷史老師賴納·文格爾用五天課堂實驗重現了納粹的崛起,最後卻發現自己早已無法叫停。

13 分鐘讀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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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08 年德國電影,丹尼·甘瑟爾執導,改編自美國歷史上真實的「第三浪潮」課堂實驗。
  • 僅用五天,歷史老師賴納·文格爾就在課堂上復刻了納粹體制的全套運作。
  • 結尾學生提姆的自殺,是整個實驗失控的最終代價,也是電影最鋒利的警示。

如果我告訴你,一個歷史老師可以在五天之內,把一群普通的德國高中生變成狂熱的納粹黨徒,你會覺得這是科幻還是現實?

《浪潮》的導演丹尼·甘瑟爾,選擇了一個聽起來像是黑色幽默的開場:電影的第一幕是一個中年男人駕駛破車在小鎮公路上急馳,搖滾音樂響得路人紛紛側目,車停在高中校門口,走下來一個寸頭、花襯衫、牛仔褲、眼神吊兒郎當的傢伙——他就是這所學校的歷史老師,賴納·文格爾。

誰能想到,這個看起來完全不靠譜的老師,會在接下來的五天裡,親手製造出一場讓整個學校、讓他自己、讓他的學生們,都無法收場的災難。

五天實驗:一個老師想讓學生「懂」什麼

學校的活動週給了每個老師一個機會,去選一個和「國家體制」有關的課題。賴納原本滿心要講「無政府主義」——他曾在柏林留學,親身參與過左翼運動,自認為是這個題目的最佳人選。但當他走進辦公室,另一位老師已經先一步把「無政府主義」佔了。

作為替補,賴納只能接受那個沒人要的題目:「獨裁政治」。

星期一,他強打起精神走進教室。學生們稀稀拉拉、無精打采——這門課不是必修,來上課只是混個學分,順便聽聽賴納這個人挺有意思的。賴納在黑板上寫下「獨裁」二字,然後轉身問道:「什麼是獨裁?給點反應,這是你們自己選的題目。」

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調侃道:「老師,獨裁就是獨自幹活的裁縫!」全班哄笑。

賴納當然知道這不是答案。一個認真的學生給了一個接近的詞:「專制。」

於是賴納開始講:獨裁這個詞來自希臘語,意思是「自我統治」。有個人或集體組成的政府,擁有極大的權力,可以自由修改法律。「你們能舉個例子嗎?」

一個男生說:「第三帝國。」緊接著另一個學生插嘴,語氣裡帶著厭煩:「又來了。好了我知道了,納粹是邪惡的,希特勒該死。這種事反正不會再發生了。納粹又不是我們搞的,為什麼要沒完沒了地背負負罪感?」

賴納若有所思地追問:「所以,你們認為獨裁在德國不可能重演,對嗎?」

有個學生搖頭:「絕不可能,缺乏民眾基礎。」

賴納沒有反駁。但他心裡已經在想——作為歷史老師,我可以給學生講一千遍納粹是怎麼起來的,但我沒法讓他們「體會」那種感覺。也許,我可以做一個實驗,就在這間教室裡,用五天時間,讓他們親眼看見。

第一天:紀律的魔法

課間休息回來,學生們發現教室被重新佈置過了。原本圍著桌子坐的小組模式,被賴納改成了所有桌椅面向講台、整整齊齊排列的樣子。

「這個活動週我們可以靈活一點,玩點新花樣,沒人反對吧?」賴納問道。學生們一聽有好玩的事,立刻精神了。

「獨裁體制的基本前提是什麼?」賴納問。

一個平時不學無術的男生搶先舉手:「一個元首!」

賴納笑了笑:「『元首』這個詞現在有點貶義。準確地說,每一個專制體制都有一個核心領導角色。放在這間教室裡,誰是這個角色呢?」

「當然是老師你。」有人搶答。

賴納開始扮演這個角色。首先,必須得到尊重:上課期間,學生要稱呼他為「文格爾先生」,不是學生慣常叫的「賴納」。然後是紀律:糾正坐姿,上課回答問題必須舉手,並且必須在得到同意後才能發言。

「這就是專制的一個重要特徵——紀律性。」賴納說,「那麼,什麼樣的社會結構有利於專制制度的誕生?」

話音剛落,所有人都舉起了手——不是像之前那樣七嘴八舌想說就說,而是靜靜地舉著手,等待點名。被點到的人站起來,用簡潔的語言回答。

「高失業率和社會不公。」

「高通貨膨脹。」

「政治信任破產。」

「極端民族主義。」

第一天的課,在這種幾乎令人吃驚的轉變中結束了。

第二至第三天:歸屬感的誘惑

第二天,當賴納走進教室,學生們早已規規矩矩坐好,齊聲問好。那聲響亮而整齊的「老師好」,嚇了賴納一跳。

他想到了新點子:要求全班起立,跟著他一起原地踏步。「左,右,左,右……跟著做,我讓你們體會點東西。」

起初大家還疑惑,漸漸地,腳步越來越齊整,精神越來越煥發。賴納停下來問:「體會到了沒有?我們所有人步調一致,逐漸融為一體。這種振動甚至能讓橋梁倒塌——這就是集體的力量!這個練習還有另一個目的,維蘭德的課堂就在我們樓下,我要讓我們的敵人吃天花板上的灰!」

學生們立刻被調動起來,步調變得更快更有力——他們因為有了一致的「敵人」而自發地團結起來。只是苦了樓下的維蘭德和他的學生,抬著頭聽著頭頂的震天響,莫名其妙。

接著,賴納給學生換了座位,打破了平時業已形成的小團體,讓成績好的和成績差的做同桌,互帮互助。他解釋說:「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。保持獨立、互相競爭,最終會演變成你爭我鬥。我堅信,只有團結起來,才會展現更大的力量。」

然後他建議,活動週期間大家統一著裝。學校沒有校服,那就穿人人都買得起的普通白襯衫,配人人都有的牛仔褲。一個學生立刻敏銳地理解了:統一著裝可以從形式上排除個人差異,不論家境如何,穿上白襯衫,大家都是一樣的人。沒有攀比,不會露窮,在這裡人人平等。

第三天,所有人果然都穿著白襯衫,整整齊齊坐在教室裡等待賴納。賴納自己也穿著白襯衫,但和大家不同的是——他現在是這間教室裡最有權力的人。

這天,賴納讓大家給團體起個名字。投票的結果是「浪潮」。接下來,他說:「行動鑄造力量。有了想法卻不行動,有什麼用?我希望你們為了浪潮,發揮你們的創造力。」

就這樣,會畫畫的幫忙設計標誌,懂電腦的幫忙做網頁,會做明信片的幫忙做貼紙,就算什麼都不會,也可以出錢。有錢的出錢,有力的出力,人人都能在「浪潮」這個集體中找到歸屬感。

第四天:手勢、出圈與排他

第四天,他們甚至創造了一個問候手勢——手臂在胸前,像波浪一樣從身體一側滑向另一側。這個手勢讓「浪潮」成員欣喜若狂,它是一種醒目的標識,讓自己區別於集體之外的任何人。

漸漸地,「浪潮」席捲了整個校園。越來越多課堂之外的學生也開始加入進來——用我們今天的話說,就是「火出圈了」。

為什麼這群學生對「浪潮」有如此大的熱情?故事發生在世紀初的德國,冷戰剛結束,全球化高歌猛進。人們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完全開放的嶄新社會,呼吸著自由空氣的同時,也時時感受到焦慮與迷惘。傳統價值觀被消費主義滌盪得蕩然無存,新的價值觀尚未形成,個人主義盛行,「人人腦子裡想的都是自己」。

正如一名學生所說:「當今的人想叛逆,卻找不到叛逆的方向。我們缺少一個能將我們團結到一起的目標。」

哲學家漢娜·阿倫特曾經說過,人類的孤立和孤獨,是產生極權統治的先決條件。

而在家庭裡,作為成年人的父母在面對新世界時,其實跟他們的孩子一樣迷茫。他們對孩子的成長需求往往採取忽視態度——而這種忽視,加重了孩子們的孤獨感,讓他們更加找不到人生的意義。

三個學生的墜落與反抗

電影沒有把所有學生寫成同一種臉譜。「浪潮」中最值得細看的,是三個名字:卡蘿、提姆、馬可。

卡蘿有一個看起來溫馨的家庭,還有一個愛她的男友馬可。但她仍然感到孤獨——因為人與人之間的互不理解。她的父母對孩子完全放任,弟弟是個問題少年,而母親認為「孩子應該自己發現自己的底線」。卡蘿痛苦地發現,自己在家庭中找不到責任感。

所以她積極參與「浪潮」,滿心希望在集體中貢獻力量、找到方向。直到賴納要求大家統一白襯衫時,卡蘿穿著紅 T 恤走進教室——她覺得自己穿白襯衫實在難看,結果在一片白中,她成了唯一一個扎眼的另類。她遭到了大家的排斥,連賴納都對她視而不見。

卡蘿開始懷疑集體。她發現自己的個性在這裡不可能得到包容。於是她去找賴納,要求停止活動。賴納不以為然:「活動週只剩一天了,得有始有終。」卡蘿警告他形勢已經失控,得到的回答是:「那你只得換課了。」

週四晚上,在同學們去參加篝火晚會的時候,卡蘿悄悄溜回學校,列印了厚厚的一摞材料,挨間教室門口分發。她不願為了融入集體而放棄獨立思考——也正因為如此,成了集體中的異類,遭到同學排斥,和男友產生分歧,但始終保持對身邊事物的判斷力。

提姆是個滿臉雀斑的小男生,性格內向懦弱。父親嚴厲,母親順從,他在學校裡為了不被欺負,時不時買大麻賄賂學校裡的小混混。他渴望交朋友,但那些人看不起他,給他起外號叫「軟腳蝦」。

加入「浪潮」以後,提姆不光有了同伴,還得到了老師的關注和讚揚。最重要的是,他感受到了一股自信的力量。一次,兩個小混混又來找他要大麻,他竟然毫不猶豫地拒絕了。就在雙方撕扯時,另外兩名「浪潮」成員趕來趕走了他們,還留了電話說:「下次有事給我打。」

提姆從此狂熱地投入。他燒掉了自己所有的名牌衣服,週三晚上和同學一起在城裡張貼「浪潮」標誌時,他爬上了市政大樓高高的腳手架,把標誌噴在了頂端巨大的幕布上。週四放學後,他跑到賴納家裡自願要當私人保鑣,週五早上賴納出門取報紙,發現提姆窩在大門柵欄邊過了一夜。

提姆把他在集體中獲得的一切——存在感、力量、尊嚴——都等同於「浪潮」本身。而當「浪潮」即將被叫停時,這一切也跟著他一起墜入了深淵。

馬可來自一個破碎的單親家庭,羨慕卡蘿的家庭,渴望得到關注。他唯一能發洩苦悶的地方,是學校水球隊的訓練池。加入「浪潮」後,他終於找到了歸屬感。但卡蘿公開反對並阻撓活動,讓他在集體中遭到側目。他無法說服卡蘿融入,卡蘿也無法說服他睜大眼睛看清楚。一道裂痕,在這對年輕情侶之間刻下。

週五下午的水球比賽,是「浪潮」的核心成員幾乎掌控了整個場館,門口不穿白襯衫的觀眾不讓進。比賽中雙方多次肢體衝突,卡蘿和同學莫娜混進場館散發傳單,錫南把對方球員拖入水中纏鬥,比賽被迫中止。當晚,馬可和卡蘿爭吵,天下起了雨,他揮了卡蘿一巴掌。

失控的最後三天:從老師到囚徒

週五晚上,馬可渾身濕透出現在賴納家門口:「我做錯事情了。我愛卡蘿,可我還是動手打了她。這些所謂紀律什麼的,都是法西斯那一套!你必須終止這一切!」

當天晚上,所有學生收到賴納群發的消息:明天中午十二點,禮堂集合。

星期六,禮堂。賴納緩緩走出,台下白衫黨徒悉數起立,手臂劃過胸前,禮堂裡回響著整齊的颯颯聲,猶如浪潮拍岸。

賴納開始挑著念學生寫的總結。全是正面反饋:平等、意義、目標——有人直言「浪潮讓我變成了更好的人」。

於是賴納發表了極具煽動性的演說:德國處境每況愈下,我們成了全球化的輸家!高失業率、貧富差距、社會不公,這些都是課堂上討論過的、容易催生極權的社會因素!「浪潮是解決這一切的唯一途徑。只要團結一心,我們將創造歷史。誰敢阻止我們,浪潮便將他吞噬!」

台下掌聲雷動。賴納繼續口沫橫飛地高喊:「浪潮將席捲整個德國……」

就在這時,馬可憤然起身:「你們還不清楚他想幹什麼嗎?他想操縱你們!」

禮堂已經成了沸騰的白色海洋,馬可像海面上孤獨顛簸的小船,被五六雙手不由分說架到了台上。

「我們要怎麼處置叛徒?如果我要你們殺了他,你們會照做嗎?或者,我們可以把他絞死,折磨他,直到他屈服!」

學生們愣住了,狂熱的風暴霎时间平息。賴納這時才話鋒一轉:「這些都是專制政府會做的事情!你們意識到自己剛剛都做了些什麼嗎?」

原來,剛才的一切是他跟馬可事先商量好的表演——他要讓學生們自發地感受到恐懼,從而體會獨裁政治的可怕。

「你們還記得週一的問題嗎?我們現在做的事情,正是法西斯主義。」

賴納道歉,宣布課程結束,讓大家回家反思。可他沒料到,局勢已經完全失控。

提姆拿著一把手槍走上台,阻止大家離去。台上一個學生說那是玩具槍,可一聲槍響,那名學生應聲倒地。提姆情緒崩潰,絕望地喊道:「浪潮是我生命的全部!」

賴納迎著槍口走過去:「假如你開槍的話,文格爾先生就不在了,浪潮就沒人領導了。」

提姆緩緩垂下手臂,淚水淌過因痛苦而扭曲的臉。忽然間,他又舉起手臂,把槍口吞進自己口中,扣動了扳機。

尾聲:浪潮散去之後

室外慘白的陽光下,身穿白襯衫的學生散落在校園裡,沉默的、哭泣的,大災過後,驚魂未定。三輛汽車開進了校園:一輛救護車,一輛靈車,一輛警車。

賴納坐在警車上,從掩面的雙手中抬起頭來。迷惘的臉上,仿佛突然顯出了頓悟的神色。

啟示:獨立思考,就是解毒劑

這個慘烈的結局,帶出了電影最重要的幾層意思。

極權主義一旦找到土壤,便有了自主的生命。 人一旦臣服於集體的魅力,放棄了獨立思考,就失去了判斷力,只能一味服從,終至釀成災難。提姆就是最好的例子——當他把「浪潮」等同於自己的全部意義時,浪潮的消散也就意味著他的毀滅。

但獨立思考,是可以守住的底線。 卡蘿就是一個很好的榜樣。她雖然沒能說服男友,但正是她始終堅持獨立的個性和判斷,才讓馬有可能在最終的覺醒中,站出來說那句「你們還不清楚他想幹什麼嗎?」

最後,還有賴納自己。作為老師,他的本意是好的——他想讓學生「懂」,而不是僅僅「知道」。但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:他以為自己可以始終站在實驗之外,始終是那個掌控局勢的「文格爾先生」。然而權力和崇拜也是毒品。妻子的爭吵點破了這一點:「你享受學生的崇拜,因此放棄了理性的思考。」

把一群普通的學生變成狂熱的納粹黨徒,僅僅用了五天。而讓一個好老師從實驗者變成囚徒,只需要一個念頭:「活動週只剩一天了,得有始有終。」

極權主義的根源,離我們普通人的距離,比想像中還要近。

常見問題

這部電影是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嗎?
是。1967 年,美國帕洛阿爾托高中的歷史老師朗·瓊斯做過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實驗,叫「第三浪潮」。他也在第五天叫停了實驗,但沒有像電影那樣以自殺收場——電影把失控推向了更極致的結局。
賴納·文格爾老師到底該不該為提姆的死負責?
電影沒有給出答案。它更關心的是:一個「只是想讓學生懂點什麼」的好老師,是怎麼一步步放棄獨立思考、淪為自己實驗的囚徒的。這個過程,比歸責誰更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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